• 2010-04-08

    “十票得了四票”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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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写了《加斯东·伽利玛》里面关于伽利玛与竞争对手阿尔班·米歇尔在腰封上闹纠纷的轶事。上周恰好读了即将出版的“99出版人书系”之四《阿尔班·米歇尔:一个出版人的传奇》书稿,发现里面对这件事情有更详细地讲述。而且《加斯东·伽利玛》中说加斯东打算起诉阿尔班·米歇尔,但好像不了了之,而《阿尔班·米歇尔》中则写了,两人还真打了官司!

     

     今天的法国文学出版界,仍然是二十世纪上半叶那一代卓越的出版人奠定的格局:伽利玛、阿尔班·米歇尔、格拉塞、弗拉马里翁、德诺埃尔、法亚尔……创始人早已去世,他们的名字还印在书上,作为出版社名称代代相传。这其中,阿尔班·米歇尔是非常有趣的一个人物。

    与加斯东·伽利玛出身富人家庭,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不同,比他大8岁的阿尔班·米歇尔来自外省山区的一个小镇医生家庭。中学会考口试得了零蛋的阿尔班·米歇尔,十八岁就揣着区区三百法郎,跟着同乡的法国出版家弗拉马里翁来到“堕落和沉沦之都”巴黎,在露天书摊当学徒,步步升职担任书店经理,最后独立创办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因为是从图书销售终端底层闯出来的,阿尔班·米歇尔对书的市场判断异常敏锐准确。他说,只要会卖,什么书都卖得掉:“胡乱地卖书,这谁都做得到。但能不能卖给读者适合他的书,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确信,一个好书商能卖掉他想卖掉的东西,如果他熟悉他的业务,他什么书都能卖掉。他只要向可能会买这本书的人推荐。想把某某夫人的某某小说卖给习惯阅读巴尔扎克、莫泊桑和阿纳托尔·法朗士的读者,那是徒劳的。但我们可以让它像小面包一样,推荐给理发店、杂货店和肉店里的伙计,他们会相信,如果他们读过这些书,他们便能征服所有的女人……”

     

    言归正传。在《加斯东·伽利玛》中写到1919年伽利玛出版社的普鲁斯特《追寻逝去的时光》第二卷“在少女花影下”以六票对四票微弱优势,击败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的罗兰·多热莱斯《木十字架》,获得龚古尔奖。结果阿尔班·米歇尔脑筋动得快,在《木十字架》封面上加了一个腰封,上写大字“龚古尔奖”,上面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写“十票得了四票”。《阿尔班·米歇尔》中对这段事情的叙述是这样的:  

     

    《木十字架》阿尔班·米歇尔一下就印了一万册。多热莱斯觉得这是疯了,他劝出版人谨慎一点,但阿尔班·米歇尔信心十足,毫不动摇,只是一个劲地笑。一九一九年四月一日,多热莱斯退伍了。同一天,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木十字架》上市了。

    小说出版后,立即受到了评论家的好评。大家都承认小说风格明快,有动感,“巧妙地把感情与讽刺结合了起来”,“一部欢快而真实的巨著”。很快,人们就说多热莱斯会得将于十二月颁发的龚古尔奖。作者在评委会内部有强劲的支持,有人已经放风说他肯定得奖。然而,他有一个不利条件:五年来,每届龚古尔奖都颁给了有关战争的小说。敌对状态停止一年之后,也许应该奖励一部与最近的事件没有太大关系的文学作品了。而且,性格急躁的雷翁·都德吵吵嚷嚷地声援马塞尔·普鲁斯特,他想让《在少女花影下》得奖……在特鲁昂饭店三楼十五号房间的水晶吊灯下,争论十分激烈。对立的双方甚至一度采取了政治手腕,右派嘲笑普鲁斯特,其他人讽刺多热雷斯。当有人提名《木十字架》时,都德大发雷霆。吕西安·德斯卡夫为这本小说叫好,试图说服那些犹豫不决的人。最后,结果终于公布了,普鲁斯特险胜:六票对四票。“就这样,少女的花影战胜了浑身是血的英雄的影子……”老诗人罗贝尔·德·孟德斯鸠公爵叹息道。以前,他经常去埃德蒙·德·龚古尔的文学沙龙。

    在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失望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多热莱斯后来才发现,败给像马塞尔·普鲁斯特这样的竞争者,这一点都不可耻:“我在一九一九年龚古尔奖的角逐中败给了普鲁斯特,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事。你们想想,如果我战胜了普鲁斯特,那会出现什么情况?无论是当代人还是后代人都不会原谅我!”

    然而,对许多人来说,多热莱斯受到了很不公正的对待。《人道报》讽刺道:“可那个多热莱斯也是怪,才三十三岁,志愿入伍,打了五十个月的仗!给老人们让位吧!人们会这样对你说。”老人,指的当然是普鲁斯特,那位四十七岁的前辈,人们不能原谅他在战争期间躲在房间里喝着温温的啤酒,坐在壁炉前还冷得发抖。

    女作家拉希尔德自从小说《维纳斯先生》获得成功后,名声显赫,她想弥补龚古尔奖的“过失”。她是费米娜奖(即幸福生活-费米娜奖。之所以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是由《幸福生活》杂志的合作者组成的评委会颁发的重要的评委之一,她没费多大的劲就说服了她的同事们。龚古尔奖颁发两天之后,罗兰·多热莱斯就收到了这个由女性评委会颁发的奖,这对他受到伤害的尊严是一种小小的安慰。“我很高兴没有获得龚古尔奖,因为这种失败使我有机会受到女同行的嘉奖……她们的举动太了不起了。”

    许多读者和评论家并不认可龚古尔奖的评选结果,首先是阿尔班·米歇尔,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在小说的腰封上印上了这么几个大字:“龚古尔奖”,下面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十票得了四票”。而且,人们还认为应该在下面再加上几个小字:“‘幸福生活’奖获得者,十九票得了十四票”。对于一部落选龚古尔奖的小说,这种渲染太精明了,让普鲁斯特的出版人加斯东·伽利玛气疯了,他把阿尔班·米歇尔告上了商业法庭,要求“撤下腰封上的文字,并从有关这部作品的任何广告上取消此类文字”。

    而与此同时,《幸福生活》的女士们也很不满,她们觉得腰封上有关她们那个奖的文字太小了。一九二〇年一月三十日,阿尔班·米歇尔在答复她们的时候,故作惊讶,试图大事化小,说这样一行无伤大雅的文字怎么会引起这样的轩然大波?“我将非常诚实地向你们解释这个腰封的来龙去脉。一知道《木十字架》获得了《幸福生活》的这个奖,我就打电话给朗罗印刷厂,要他们制作和印刷这一腰封,但没有就字体的大小作任何规定。制作这一腰封的目的不过是想告诉大家,这本书在龚古尔奖的评选中仅一票之差落选,但在《幸福生活》那个奖的评选中却得了绝大多数票,作者最后得了后一个奖。据我的回忆,《木十字架》一得奖,你们的有关部门就问我要几本书,我没加腰封,马上把书送过去了。当时,你们曾经打电话给我,要求突出《幸福生活》的这个奖,我急于满足你们的愿望,因为我绝对不想削弱这个奖的影响,恰恰相反,我向你们保证。至少是现在,我无法就腰封的文字及其形式作任何改动,因为我的同行伽利玛的想法与你们完全相反,他认为龚古尔奖‘十票得了四票’和‘幸福生活’奖‘十九票得了十四票’不是一样大,他告了我。这再次证明我们的好人拉封丹说得真是对极了:人无法既满足大家又满足自己的父亲。”

    阿尔班·米歇尔被判向伽利玛赔偿两千法郎的损失,但这算不了什么,因为这一小小的新闻使这本书的反响更大了。

    三年后,爱挖苦人的阿尔班·米歇尔也败了一回。当时,他出版的亨利·贝罗的《肥胖者的苦难》 击败了伽利玛的作者儒勒·罗曼的《吕西安娜》。这回,是加斯东·伽利玛印了这么一个腰封:“龚古尔奖十票得了四票”。但他后来通过小道消息得知,在倒数第二轮投票中,儒勒·罗曼本来能得五票的……如果不是主席的票一票顶两票,他应该能获胜的。于是,他又印了一个新腰封:“龚古尔奖十票得了五票”。阿尔班·米歇尔拿起电话,拨通了他的这个同行,用嘲讽的语气问他,此消息是否确实。他并不想指责两年前告了他的伽利玛,只是想假装怀疑这一小道消息的真实性:五票对五票……挂上电话后,他口述了一封给伽利玛的信,想利用这个机会教他一个编辑小知识:正如我在电话跟您说的那样,我并不想指责您在腰封上写的东西,只是想问您它所宣布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我绝不会责备一个同行,当文坛给他提供了一个好机会的时候,利用各种手段来宣传自己的书,我只是反对,当我本人也遇到这个好机会时,您所做的广告完全违背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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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文章很好,我会常来来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