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01-29

    J.D.Salinger,1919.1.1-201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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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收到塞林格去世的消息,一呆。因为据说他认为自己可以活到140岁。这里贴出去年3月为《南都周刊》写的文章,我改一个标题,就当是对这位天才作家的纪念吧:

    文学隐士永远“归隐”

     

    彭伦

     

    “……接着他走过去在空着的那张单人床上坐下,看了看那个姑娘,把枪对准,开了一枪,子弹穿过了他右侧的太阳穴。

    1948131号的《纽约客》杂志发表了一个年轻人J.D.塞林格的短篇小说《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小说结尾的这句话令所有人发怔,从此,西摩为什么要自杀成了横在每个塞林格读者心头大大的问号。小说才华之高、悬念之强,令《纽约客》的主编哈罗德·罗斯马上决定与这个时年29岁的退伍老兵签下一纸合约,约定他今后所有的短篇小说,《纽约客》都有优先选择权。

    三年后的1951年,《麦田里的守望者》空前的成功令塞林格成为家喻户晓的文坛明星,然而更牵动他创作神经的,显然是西摩和他的弟弟妹妹们。《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的发表宣告了美国文学史上最动人的神童家族格拉斯七兄妹的到来。他们的父母是退休的杂耍演员,一个是犹太人,一个是爱尔兰人,家里七个孩子个个是天才,在不同时期都参加过一档家喻户晓的广播节目智慧之童。而老大西摩,更是十六岁考入哥伦比亚大学,二十二岁即成为哥大教授。从五十年代起,塞林格在《纽约客》所发表的作品大部分与他们有关:《弗兰妮》(1955)、《抬高房梁,木匠们》(1955)、《祖伊》(1957)、《西摩:小传》(1959)、《哈普沃兹161924》(1965)。在这些篇章中,西摩、巴蒂、波波、维克、沃特、祖伊、弗兰妮这七个敏感、早慧的年轻人如羚羊挂角般依次出现。而此时的塞林格,早遁入新罕布什尔州科尼什小镇山中小屋,不见外人。迷恋格拉斯家族的读者们只能从小说的字里行间去揣测西摩自杀的原因、拼贴各自心目中格拉斯们的形象。

     

    我与塞林格的接触,也是从西摩·格拉斯开始的。2007年初,偶然发现浙江文艺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塞林格短篇小说集《九故事》版权即将到期。《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就是《九故事》中的第一篇。通过版权代理公司落实版权后,在签约的过程中却碰到一桩趣事,极能体现塞林格的个性。

    代理公司按照惯例起草合约后,就交我们签字,再寄给作者的经纪公司。过了一两个月,代理公司突然通知说,合约得重新签,因为作者做了点修改。我在惴惴不安中等来了修改后的合约,仔细瞧瞧老先生有什么修改。令我大松一口气的是,原本的条款并没有改动,只是加了几点要求。大意是说:中文版封面上,不得使用任何照片、绘图;全书不得有作者简介;不得有序言、后记之类原书没有的内容;不能在封底等位置引用其他人的评语;更有趣的是,封面上的书名必须放在作者名字上面,而且字号得比作者名字大。后来我们将《九故事》中文版封面通过他的经纪公司发给塞林格审阅,由于封面上使用了他的原笔签名,被要求删除重做。

    一些喜爱塞林格的朋友后来听我说起,居然都说:这才是塞林格!其实,塞林格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有前科的。和他笔下那些人物一样,塞林格本人也非常敏感。在《麦田里的守望者》出版后,沉迷禅宗、印度教的塞林格就对媒体的干扰和公众的好奇厌烦透了。《九故事》的英国版将其中最受欢迎的小说《为埃斯米而作》用作书名,还为埃斯米画了一幅画作封面,更是令他不快。于是他规定出版社在今后的书籍中不得再刊登他的照片,也不得为书中人物画肖像。再举一个例子。他在年轻尚未成名时,曾非常渴望自己的小说可以被拍成电影,这样可以有大笔收入。然而,好莱坞对他1943年的短篇小说《瓦里奥尼兄弟》在表示了兴趣后光打雷不下雨,最后不了了之,让他非常失望。1949年,好莱坞又将《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搬上银幕,改名《我愚蠢的心》,对情节大加改动,也遭到影评人猛烈抨击。从此以后,塞林格再也没有授权作品的电影版权。多年来,几代大制片人比利·怀尔德、哈维·维恩斯坦、史蒂芬·斯皮尔伯格前仆后继想要拍《麦田里的守望者》,但都遭到塞林格的拒绝。

     

    开始编辑《九故事》时,因为对西摩自杀的巨大困惑,我开始搜索他的其他作品,希望能够从中找到答案,这才发现,原来塞林格只出版过四本书,除《麦田里的守望者》和《九故事》之外,就是关于格拉斯家族的《弗兰妮与祖伊》和《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而后面两本还从未被完整翻译出版过。抱着对格拉斯家族的浓厚兴趣,我们又签下了这两本书的版权。就这样,加上译林社的《麦田里的守望者》,塞林格迄今的四部小说单行本终于可以在中国出完整了。

    在编辑《抬高房梁,木匠们/西摩:小传》的过程中,又有机会和塞林格间接接触。

    20083月初去澳大利亚参加阿德莱德作家节的时候,正在悉尼郊外Macquarie University攻读博士学位的丁骏尚在被《西摩:小传》这个从未被翻译成中文的塞林格小说折磨着。活动结束后,我在悉尼逗留两天,跟丁骏和Allan & Urwin出版社版权经理Christen在悉尼市区走走。

    Christen也是塞林格迷,因而丁骏后来又和她见面,请教了一些翻译中遇到的问题。待我上个月终于读完《抬高房梁,木匠/西摩:小传》,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因为丁骏觉得《西摩:小传》这篇颇为晦涩,我颇为担心看不懂。但细细读完之后,我发现自己更加喜爱塞林格,以及他笔下的这些年轻人。小说以巴蒂回忆西摩的形式,滔滔不绝地、貌似东拉西扯地写了自杀的大哥西摩生前的种种,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情节,实际上内涵很丰富,联系《九故事》和《弗兰妮与祖伊》,可以解决过去的篇章中令人困惑的问题。譬如其中暗示是巴蒂写了《麦田里的守望者》和《九故事》里的最后一篇《特迪》等等。

    《西摩:小传》中写到西摩非常喜欢中国和日本古代诗歌。塞林格顺便卖弄了一下他对中日古代诗人的知识,提到了三个中国古人的名字:Lao Ti-kao, Tang Li, Ko-huang。今年早些时候,丁骏翻译到这个地方,就顿住了,不知这三人是谁。在网上也查不到。她去请教牛津的汉学家,也没问到答案。我们猜测,这些人名和相关知识,塞林格多半是从十八、十九世纪英美传教士或老汉学家根据粤语发音翻译的中国古代典籍中看来的。最后迫不得已,再写信给塞林格的经纪公司,托他们问问老头儿,这些人名是从哪儿看来的?过了几天,回信来了,说由于那是五十年前写的小说,塞老也记不得这几个人名的出处了,但是他对我们还费心思查核,颇受感动。

    这几个中国诗人,最终还是无法确定是谁,我只能以音译加注说明的方式处理,希望未来有博学者可以考证出。其实塞林格在书中可能留了线索,那就是巴蒂在脚注中说中国诗主要有宾纳(Witter Bynner)、翟林奈(Lionel Giles)两位学者的英译本。言下之意西摩可能就是读了他们的中国古诗英译本。

    相形之下,《抬高房梁,木匠们》情节性很强,讲巴蒂代表全家去纽约参加西摩的婚礼,不料婚礼当天,西摩不辞而别。巴蒂在去新娘家的汽车上认识了新娘的伴娘及其丈夫、新娘的舅妈,以及新娘的伯爷爷。路上遭遇军乐队游行,他带几个人去了许多年前他和西摩住的公寓休息,在那里发现了西摩的日记。这是一篇极为生动幽默的漫画式人物速写,然而因为这是在西摩自杀后巴蒂的倒叙回忆,字里行间又充满伤感。

     

    08年夏天,Christen来信说,有传言为了庆祝200911日塞林格的九十岁生日,那个数度说要出单行本而终于未出的《哈普沃思161924》,终于有望出版了,有amazon.com上挂出的预售信息和维基百科上最新的塞林格作品目录为证。我赶紧写信给塞林格的经纪公司。不久回信说,amazon.com挂的信息以及所有传言都是捕风捉影,不足为信。

    《哈普沃思161924》是塞林格公开发表的最后一篇格拉斯家族系列小说。1965619日的《纽约客》以几乎整整一期的篇幅刊登了《哈普沃思161924》。小说开场,巴蒂收到妈妈寄来的挂号信,打开一看,里面是1924年七岁时的西摩在哈普沃思夏令营给家里写的一封长信。这封信构成了整篇小说的主要内容。然而,评论界和普通读者显然对塞林格从《祖伊》开始到《西摩:小传》乃至到《哈普沃思161924》越来越不注重情节、自言自语的倾向越来越不满,许多人写文章批评《哈普沃思161924》乃失败之作。而我们敏感的作家终于以不再发表作品来回应漫天的批评,正如他不再授权电影版权。

    正因为此,1965619日的《纽约客》这一期杂志成了一代又一代塞林格粉丝收藏的至宝。1997年,弗吉尼亚州的一家无名小出版社Orchises Press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宣布已经获得塞林格授权,将在当年出版《哈普沃思161924》精装版,一时引起轰动。但就在出版社向各地发货前,塞林格又改变了主意。出版社只得暂停出版计划。

    至此,我们所签的三本赛林格中短篇小说《九故事》、《弗兰妮与祖伊》、《抬高房梁,木匠/西摩:小传》已经全部出齐。我多希望可以继续出版他的作品,也和许许多多喜爱塞林格的读者一样,希望他真能如他根据自己的打坐修行方法而预测的那样,可以活到14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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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最近很多人去世,很多人然后被无数人集体凭吊,高呼大师。挺有意思的一件事。麦田一直没看,太厚
  • 今早听说这个消息,我先想到的,是有篇文章讲没想到塞林格还在世。好像就是在这里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