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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3
失落的名画——卡拉瓦乔与《耶稣被捕》大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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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海去北京的火车上,看《失落的名画》清样。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好看——虽然一年多以前我已经读了一部分。除了作品本身写得好,译者、威斯康辛大学东亚系在读博士生虞翔mm的译笔也很是了得。这本书堪称非虚构写作的典范。以下是该书目录和第一章,应该说,仅仅是目录就已显露出该书的不凡气质,我有信心做好这本书。
第一章 英国绅士
第二章 罗马姑娘
第三章 修复师
第四章 盛宴
第一章 英国绅士
一位英国老绅士穿过罗马城内的某一广场,朝着一家名叫“好运”的餐馆走去,他走路的时候膝盖微微有些弯曲,脚也有点儿外八,但是步子依旧缓慢而谨慎。
时间是二〇〇一年,这位英国绅士九十一岁。尽管走路的时候并不总是用得到支撑物,老先生的手中还是握着一根老式的带弯把手的木质手杖。老绅士的头顶光滑得像鸡蛋壳,在罗马明媚的正午阳光里,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衣着如常——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是三十多年前在塞维里昂缝制的手工西装,[1] 新上过浆的白色衬衫,金色的袖口和领夹。他的听觉也依然敏锐,眼神清澈毫不混浊。别看他戴着眼镜,那可不是因为什么老花眼,而是他从小就戴惯了的近视眼镜。现在架在他脸上的这副镜框是用土耳其石制成的,左边的镜脚和镜片的关节点不小心被弄断了,而这位老绅士像时下所标榜的DIY风尚那样,自己用胶布把它给粘了起来,所以在镜片上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好运饭馆在万神殿附近的一条小街上。饭馆儿外面摆着好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用遮阳伞挡着光。但是这位老英国绅士还是选择了在饭馆里头儿吃饭。一瞧见这位老先生走进了饭馆儿,店主就赶忙儿过来和他打了个招呼,非常热络地称呼这位英国老先生为丹尼斯爵士,所有的服务生跟着尊称他为马豪先生。丹尼斯爵士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和周围的人交谈,但是不知有心还是无意,他的意大利语里总是流露出一股浓浓的伊顿公学[2]口音。
一名服务生建议丹尼斯爵士尝尝一道新菜——焙牛肝菌配托斯卡橄榄油和海盐。丹尼斯爵士同意了,并且又要了一杯红酒佐餐。他边笑边轻拍手掌,“现在的确是品尝牛肝菌的时候!”他兴致勃勃地对同桌的客人说,“这个季节的牛肝菌是最美味的。”
只要来到罗马,丹尼斯爵士总是在好运饭馆用餐,除非他受邀去别的餐馆赴宴。他是那种生活极有规律的人。在他多不胜数的罗马之行中,他总是住在元老院饭店三楼拐角处的那个房间,因为他喜欢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万神殿烟灰色的大理石门廊。在伦敦,从出生开始,丹尼斯爵士就从来没有搬过家,一直住在一栋宽敞的维多利亚式的红砖洋房里。那栋房子位于安静整洁的贝尔格莱维亚区的卡多根广场[3]附近。他是独生子,从未结过婚,所以也没有直系继承人。经过一番仔细谨慎的挑选之后,丹尼斯爵士选择“艺术”作他终身的爱人,从此矢志不渝。
当天饭桌上的话题是一位生活在四百年前的意大利艺术家——米开罗基罗•梅里斯•达•卡拉瓦乔。丹尼斯爵士对这位画家现存的每一幅作品都曾进行过零距离的研究,其认真仔细的态度跟用放大镜甚至显微镜研究的精密程度并无两样。自从他的对手宿敌,伟大的意大利艺术学者罗贝托•龙基去世以后,丹尼斯爵士就一直被公认为卡拉瓦乔研究领域内的最高权威。如今,就像多年以前丹尼斯爵士从龙基手中夺取最高权威那样,年轻一代的卡拉瓦乔研究学者也在各个方面跃跃欲试,试图挑战丹尼斯爵士在业内的崇高地位。尽管如此,收藏家们仍然愿意付出高昂的代价来获得丹尼斯爵士对于卡拉瓦乔作品的鉴定意见。对于某些客户来说,丹尼斯爵士的鉴定意见就是意味着财富。
虽然丹尼斯爵士在艺术研究领域内取得了极高的成就,可是丹尼斯告诉他的午餐伙伴他有一件生平憾事,那就是他自己从未拥有过一幅卡拉瓦乔的作品。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流传下来的卡拉瓦乔作品不超过八十幅,有的人甚至认为至多只有六十幅。其中,又有一些作品在二次大战的硝烟中已经灰飞烟灭,另一些则随着岁月而消弭于历史中。一幅卡拉瓦乔的真迹在如今的这个世界是极其珍贵的。
从一九三〇年代开始,丹尼斯爵士就开始收藏巴洛克时代画家的作品。那个时候的拍卖场上,买画不是看绘画作品本身,有时候购买者更看重裱画用的画框的质量。而且,早年,巴洛克画派并不吃香,人们都认为这一派的画风粗鄙低劣,没有收藏价值。所以行家里手的丹尼斯爵士倒是趁此良机慢慢地收集到了一些非常不错的作品,在卡多根广场的家里,建立起一个小小的美术馆,其中包括七十九幅巴洛克时代的杰作,拥有圭尔吉诺,归多•雷尼,卡拉奇兄弟和多米尼基诺.等人的作品。一九***年,丹尼斯爵士最后一次在拍卖行竟拍买画。因为从那年以后,人们的审美口味突然转向,居然青睐起巴洛克画派,市场上巴洛克画派的作品身价也因此随之飙长。在忍受了两个世纪的轻蔑鄙视之后,巴洛克画派终于扬眉吐气,重领风骚,就是最好的见证人。
卡拉瓦乔是巴洛克画家中风头最劲的一位,他随便的一幅作品,哪怕尺寸再小,今时今日的价钱也要比丹尼斯爵士最好的圭尔吉诺高上好几倍。“一幅卡拉瓦乔?现在恐怕要价四、五千万英镑吧,”丹尼斯爵士耸了耸肩,说道,“没有人能够准确地估出它的价格。”
丹尼斯爵士又要了一碗野草莓当甜点。此时,他的一位客人突然邀请丹尼斯爵士给他们讲讲,当年他是怎么找到一幅失踪已久的卡拉瓦乔名作。丹尼斯爵士笑了。他回忆道,这段故事肇始于一次和罗伯特•龙基的争执。一九五一年,龙基在米兰举办了一次卡拉瓦乔画展,那一次的画展是第一次把所有的卡拉瓦乔所有的作品放在一起展出。那一年,丹尼斯爵士四十一岁,早就以他杰出的鉴赏能力知名于世。他也前往米兰参观了画展,在画展上留连了好几天。在展出的作品中,有一幅《圣约翰》是问罗马多利亚·庞菲利家族美术馆租借来的。没有任何人质疑这幅画的真伪。但是丹尼斯对此的疑问却越来越大。后来,在罗马国家档案馆的档案中,丹尼斯爵士发现了这幅画原来还有另一个版本,他认为这一幅更有可能是卡拉瓦乔的真迹。
一九五二年某个冬日,丹尼斯爵士来到罗马寻找他所认为是真迹的那幅《圣约翰》。那是一个早晨(他现在记不太清楚了),丹尼斯爵士踩着轻快的节拍从宾馆出发,穿过狭窄的仍然被晨曦笼罩着的鹅卵石路,路过一幢幢墙垣斑驳的古老建筑,他常常会感叹,真不知道那些墙垣在人世间熏染了多少年来的人间烟火,看过了多少的沧海桑田。过了一会儿,道路两边公寓里的百叶窗一扇接一扇的打开,贪婪地捕捉冬日早晨第一缕的阳光。丹尼斯爵士穿一件羊毛外套、戴着软呢帽抵御罗马冬日潮湿的阴冷。你可以想象,丹尼斯当日的穿着就和五十年之后一模一样,外套里是一件浆洗的白色衬衫,打着领带,藏青色的双排扣西装---唯一的区别是他当日手拿雨伞,而今时今日他手握拐杖。
一九五二年的罗马,城中街道犹如迷宫一般。因为战后几年,罗马城的大部分街道还没有路牌指示。但是,这迷宫般的大街小巷于丹尼斯爵士而言,则是轻车熟路,罗马城可以算是丹尼斯爵士的第二故乡,熟悉罗马就像熟悉他土生土长的伦敦。
在凯皮特利山上,丹尼斯爵士爬完一段长长的台阶来到了那个由米开朗基罗设计的露天广场。他的朋友卡罗·皮特若格利——也就是凯皮特利美术馆的负责人,正站在那里等他。他们用握手这个典型的英国式见面礼相互致意。丹尼斯爵士不喜欢拥抱,在每一次意大利之旅中,他总是尽量避免这种意大利传统式的拥抱亲吻见面问候法,他从心底里讨厌被人用双手紧紧抱住,脸颊上染上一堆口水。
皮特若格利告诉丹尼斯爵士,他最后终于在罗马市长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丹尼斯爵士要找的东西——另一个版本的《圣约翰》。在此之前,那幅画曾被挂在犹太区拱廊街上的巴里美术学院总督学的办公室里。这位总督学仅仅只是把这幅画当作一幅修裱精致的装饰画,丝毫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连城。毕竟,世人公认的《圣约翰》真迹是被收藏于多利亚·庞菲利家族美术馆。直到战后,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有人把这幅《圣约翰》转移到了元老院,最后又把它搬到了市长办公室。
皮特若格利和丹尼斯爵士穿过了一个广场后来到了元老院,也就是现代的罗马市政厅。在走完一条长而昏暗的走廊和路过一长串接待室之后,丹尼斯爵士和皮特若格利来到了市长办公室。市长办公室非常宽敞,挑高很高,带着一个小阳台,从那儿可以俯瞰罗马古议院的遗迹。他们在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人。丹尼斯爵士在办公室的一面墙壁上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油画——《圣约翰》。
丹尼斯爵士还记得他当时的一举一动:他站在那幅油画下面,身体微微后仰,细细地审视着眼前的这幅油画,并在脑海中与在龙基画展上见到的那个多利亚庞菲利版本作着比较。他现在的位置,是在油画下方的两三英尺处,所以由这个角度来看,两幅画的大小和购图几无分别。画中都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裸体男孩,半倚在地上,展露着侧影,但是他的脸孔朝着观众,嘴角溢出一个温暖的微笑。大多数的艺术史家认为卡拉瓦乔的这幅画抄袭了米开朗基罗为西赛廷教堂创作的一幅裸体画,并且在自己的模仿中对米开朗基罗的原作进行了不敬地嘲讽。
丹尼斯爵士从他所站的位置并不能看出更具体的细节,仅仅能够看到画布的表面发暗,男孩的图像被灰尘污垢所蒙,而且微微发黄。但是他非常肯定这幅画的画技绝对一流,绝对出自名家手笔。当然,多利亚庞菲里的那幅画也一样出色。
丹尼斯转过头,兴奋地对皮特若格利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卡罗,我们必须再离得近点儿看。现在必须找个扶梯来。”皮特若格利马上照办,吩咐人去找一把扶梯来。
扶梯还没有送到。丹尼斯爵士等不及,又走近两步,踮起脚立在油画面前,全神贯注的盯着油画看。经过一阵仔细的观察,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两幅画之间的细小差别。眼前的这幅画,画中男孩的眼神直接面对着观者,眼神中还流露出一丝嘲讽。但是多利亚·庞菲利所收藏的画中,那个男孩的眼神则有些躲闪,不够大方,脸上的笑容也没有那么明显。
终于,一个工人送来了扶梯。丹尼斯爵士立即爬上去,拿起放大镜仔细地研究起来。油画的表面到处都是有富有特色的龟裂纹。他也观察到油画表面还有些擦痕,在油画的边缘部尤其多,因为这些部位是画布和画框内勾架的交接处。在某些地方,画布上的颜料褪得很厉害,连打底层的颜色差不多都已经肉眼可见了。还有,丹尼斯爵士注意到了打底层的颜色是一种深深的红褐色,而且有明显上色不均匀,一些地方厚一些地方薄,仿佛这幅画的作者故意把沙子混进打底层,故意制造出这种坑坑洼洼的质感,而这正是卡拉瓦乔作画的独家金字招牌。
丹尼斯爵士再一次回到男孩的脸,开始新一轮仔细观察。哪怕是最优秀的画家,要想完美地表现人物的眼睛和嘴,也是要花不少功夫。经过一番仔细审查,丹尼斯爵士的结论是,眼前的这幅画比多利亚•庞菲利家族所收藏的那幅要来得更加生动。更重要的是,这幅油画透露的感觉更加轻快,无论是用色还是用笔都充满着创意和灵感的迸发。这些是那些复制作品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当丹尼斯爵士从扶梯上下来,他已经非常确定这幅画才是卡拉瓦乔亲笔创作的作品。至于那幅多利亚•庞菲利的收藏,或许就像有些人说的那样,卡拉瓦乔在某个富有的赞助人的坚持下,不得不自己复制了自己的原创作品。不过,丹尼斯爵士也怀疑这个观点,他甚至觉得卡拉瓦乔本人很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多利亚那幅画的存在。
二〇〇一年的“好运”饭馆里,当年的寻宝故事讲述完毕。丹尼斯爵士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笑了。龙基已经过世多年,但在有生之年,他从来没有承认过凯皮特利所藏的那幅《圣约翰》是卡拉瓦乔的真迹。丹尼斯爵士说,龙基是那种典型的“死不认错的人”,说完他又咳嗽了几声。也许,正是龙基的这种性格以及丹尼斯本人的固执己见,造成了两人之间多年无法化解的分歧和怨怼。
这位英国老绅士还曾花了多年时间致力研究那些失传了的卡拉瓦乔油画作品,试图把这些失踪的名画寻找出来。他特别提到了一幅画——《耶稣被捕》。龙基和他一样,都异常渴望寻找到这幅油画。但是这幅油画曾经销声匿迹了近两个世纪。就像《圣约翰》一样,许多《耶稣被捕》的复制作品不断地出现,这些都暗示着有一幅杰出的原作曾经存在,但是没有一幅复制作品可以理直气壮地证明自己就是卡拉瓦乔的真迹。幸好,龙基在他垂暮之年,终于找到了一条关于这幅失踪名画的关键线索。
丹尼斯告诉他的客人,这条线索不啻是龙基研究生涯中最聪明的推论之一。但是,“可怜的家伙,他没有能够坚持活到解开这个秘密的时候。”
历史的手中握着数不清的秘密,吝啬地不愿意解开谜底。但是,丹尼斯爵士相信,一幅油画就像一扇通往时间长廊的窗户。只要他不懈努力,就能通过卡拉瓦乔的画,回到四百年前的那一刻:卡拉瓦乔在他的画室里,观察着他面前的模特,在调色盘上调着颜色,然后用画笔轻触画布。丹尼斯爵士坚信,研究一个艺术家的作品就能渗透他的脑海深处,把握他的思想脉动,了解他的创作动机。卡拉瓦乔是杀人犯、疯子,但也许,他更是一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他的天才,他的深度,是后来者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复制的。丹尼斯爵士觉得他的研究方法虽然只算得上是管中窥豹,但也能让人见微知著,见画如见其人。
[1] 塞维里昂(Savile Row)是英国最著名的手工定制高级男士西装品牌。
[2] 伊顿公学(Eton College)建立于1440年左右,是英国最优秀的私立中学之一,位于伦敦西郊的温莎小镇,是英国著名的“精英摇篮”。
[3] 贝尔格莱维亚区位于伦敦海德公园附近,是著名的高级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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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皮特利美术馆"---Musei Capitolini? 要么加个"尼"要么补个"山"好像更精确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