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10-19

    村上春树竞译保罗·奥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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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罗·奥斯特在中国刚刚出版的时候,我们所签的两本奥斯特作品《布鲁克林的荒唐事》和《密室中的旅行》尚在翻译中,因此有机会观察其他出版社推广奥斯特的做法和市场的接受情况。浙江文艺出版社一马当先推出《纽约三部曲》,给奥斯特贴上的标签是:“穿胶鞋的卡夫卡”、“后现代侦探小说大师”以及颇为弹眼落睛的引语:“村上春树:能见识保罗·奥斯特是我此生的荣幸。”

    《纽约三部曲》有一个“侦探小说”外壳,因此“后现代侦探小说大师”这个标签导致我们在书店里常常会在侦探推理小说的书架上看到奥斯特的作品,尽管他的小说其实压根与侦探推理无关。

    后一句村上春树的话分量很重,不由令人生疑。网友藤原琉璃君有心,把村上和奥斯特见面后分别写的彼此印象找了出来,见下:

    村上春树版:
       梅亚莉住在Brooklyn安静地段的低层公寓,Paul Auster夫妇就住在附近,加上从曼哈顿赶来的莫纳·辛普森夫妇,那天晚餐相当热闹。可遗憾的是,这样一来我就几乎跟不上交谈速度了。一对一交谈倒还勉强应付得来,但若四五个人像机关枪速射一般舌来唇去,仅听其大意便已累得够呛。交谈本身固然妙趣横生,然而全神贯注听上两个多小时,神经难免松懈疲劳。而神经一旦松懈,注意力随即下降,我嘴里的英语也无法顺利吐出。我又不是Urtaman,整个处在了“电池耗尽”状态。大凡用外语交谈过的人,大致都体验过这种“电池耗尽”症的滋味吧。
        但不管怎么说,能见到Paul Auster还是叫人愉快的。以前我就想入非非,以为Auster可能是个相当高明的乐器演奏家,于是问道:“你的文章不论结构上还是时间上都让人感觉出十足的音乐性,使我想起优秀演奏家的风格……”
        他笑着摇头:“遗憾的是我不会弹乐器,尽管时不时按一下家里的钢琴。不过我认为你说的完全正确。我的小说是边设想作曲边写的,心想若是能灵巧地弹奏乐器该有多妙啊!”如此看来,我没打中也没打歪。

    Paul Auster版:
      我通过我们共同的一个朋友见到村上春树,我的朋友搞了个晚宴,我也去了。但是村上春树很腼腆,很随和,话不多,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他。村上春树喜欢爵士乐,可能在罗马有一个自己的爵士乐俱乐部。我们共同的话题是棒球,我是纽约大都会棒球队的球迷。

    显然,这两位互不相熟的成名作家第一次见面,对于彼此的印象都挺不错。但把村上所说的“加人愉快”变成“此生荣幸”,语意“委实”有点过重。

    等到译林社出版奥斯特另外一部代表作《神谕之夜》的时候,腰封上则是这么写的:“他有一张完美度近似汤姆·克鲁斯的脸。他像上帝雕琢他的脸一样雕琢他的小说”。“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

    像不像汤姆·克鲁斯,是各人看法,不去说它。

    藤原琉璃君还说:根据村上小说的美译者Jay Rubin的《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一书后附的村上译作表,截至到2004年村上还没有成为《神谕之夜》腰封上的村上: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因为他还没有翻译奥斯特的任何长篇小说,或许有短篇,但未在表中显示出来。Raymond Carver则是村上译介最多的作家,共有专书六种。Truman Capote和F. Scott Fitzrerald紧随其后各有三种。

    那么“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以及出版社还说的“村上春树竞译保罗·奥斯特”这些说法是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其实我曾经问过《神谕之夜》的责任编辑几次,但始终没有得到过确凿的外国报刊出处。后来在豆瓣网上的一场讨论中(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1941297/),她倒是说到了一条线索。

    如果不是她的一句呛人话“其实大家做书的时候,很多宣传内容都是国内外媒体的报道。哪条比哪条更确凿?有报道的都不靠谱,那什么靠谱?”我倒还不会在这里过一把记者调查的瘾。且让我们看看她所说的“村上春树竞译保罗·奥斯特”、“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遵照她的“教导”,我果然在网上搜到了台湾国立高雄第一科技大学应用日语系张明敏的硕士论文《村上春树研究:以村上的翻译与被翻译为主》,论文完成于2003年7月。在这个PDF文件中搜索Paul Auster和奥斯特,全文出现一处。论文作者写到:

    “本论文中引用、整理的村上春树观点,主要根据村上春树与东京大学教授柴田元幸的对谈集《翻译夜话》(2000年),以及村上春树在美国旅居三年后写的杂文集《终于悲哀的日本语》(1997年),并辅以其他报刊杂志的访谈。由于此一部分将在本论文第二、三章中详细讨论,因此以下仅简介主要采用文本的内容。

    (1)《翻译夜谈》
    本书为村上春树与东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兼翻译家柴田元幸的对谈集,出版于2000年,系三次座谈会的记录。与会对象包括东京大学学生,以及年轻的译者等。由于是较轻松的座谈,内容并没有涉及艰深的翻译理论,但可以借由村上春树与学院派的柴田元幸的讨论,激荡出多面的翻译观点。书后并附录两人“竞译”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及雷蒙德·卡佛(Raymond Carver)的译文。

    这里的“竞译”,是不是“村上春树竞译保罗·奥斯特”、“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这样的句子给人的印象:村上春树因为非常喜爱奥斯特的作品而要和别人去竞争翻译呢?

    再查日本维基百科中的村上春树词条,在其翻译作品列表中也没有发现保罗·奥斯特(ポール·オースター)的踪迹。不过在ポール·オースター此条中,终于发现了村上春树与奥斯特相关的内容:

    Auggie Wren's Christmas Story 1992
    村上春樹·柴田元幸共著の『翻訳夜話』に両者の翻訳による「オーギー·レンのクリスマス·ストーリー」とその原文が収録されている。
    また、柴田元幸訳の『スモーク&ブルー·イン·ザ·フェイス』にも収録。

    Auggie Wren's Christmas Story 是保罗·奥斯特应《纽约时报》之约写的一个圣诞故事,后来他将它改编成剧本,与王颖合作拍成了电影《烟》。我不懂日文,但通过网上的中日文翻译软件,可以大体看出上面这段日文的意思:村上春树、柴田元幸合著的《翻译夜话》中收录了由两人分别翻译的Auggie Wren's Christmas Story译文,并附原文,同时收录了柴田元幸翻译的『スモーク&ブルー·イン・ザ·フェイス』。

    再根据日本亚马逊上对『翻訳夜話』的介绍以及读者评论,问题就很清楚了。柴田元幸是日本著名英美文学翻译家,他才是保罗·奥斯特在日本的译者。而村上春树是雷蒙德·卡佛在日本的主要译者。两人在东京大学所作的翻译座谈会中,为了说明同样的作品经过不同的译者之手翻译,风格会有怎样的不同,于是各自翻译了一篇对方翻译过的短篇小说来进行对比,此谓“竞译”游戏。这与“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这样的广告语完全是两码事情。

    我之所以花一个多小时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是想说,编辑为了吸引尽可能多的读者关注某一本书而加一些有冲击力的广告文案,这并无可厚非。但前提必须是诚实。这是对作者的尊重,也是对自己、对读者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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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上的今天:


    评论

  • 呵呵,我看《终于悲哀的外国语》时就感觉奇怪,村上君显然不是
    奥斯特大粉丝的样子,确切来说,他只是在普林斯顿认识他而已。更何况,JAY ROBIN都说了,他更FAN卡佛。
    如今,总算真相大白。

    奥斯特先生如果知道他在中国的流行还需挂他在普林斯顿的邻居村上先生的羊头,会不会有点郁闷呢?
  • 日本后来还出过《翻译夜话》第二册,仍旧是村上春树×柴田元幸,内容是从译者和语源的角度,来解说《麦田里的守望者》。按照某种逻辑,大约《麦田里的守望者》也该拿村上大做文章了——何况他还真的重译了这书:)
  • 说起来,我就是因为碰巧看见了柴田元幸译的true stories而开始知道奥斯特这个人的...囧
    回复DDB说:
    你读日文?
    2008-10-20 21:58:37
  • 村上曾经翻译过保罗的作品(先不说到底几篇和为什么译)和保罗在日本的译者是村上这2句话明显不能画上等号。
    博主在此没有全盘否定所谓“竞译”(虽然这个提法貌似不完全正确),而是同时对所谓“在日本,他的译者是村上春树”的提法提出了看法并提供了他所找到的资料。
    当然这不见得是多大的事情,作为普通读者,也许并不十分在意村上到底是否翻译了保罗的作品或保罗是否也翻译了村上的文字。
    不过就YAWNININGCAT的留言来看,也承认了媒体信息出错的可能性,站在出版社和编辑的角度,引用了可能不正确的信息来为自己出版的书籍做宣传,然后面对质疑,又把责任推给“媒体报道有误”,就显得不怎么厚道了。
    难道在最初援引“媒体报道”的时候,就没有查证过吗?
  • 我早就跟你说过,媒体链接几年过去肯定被覆盖掉了。并且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确实有竞译这回事,不管翻过多少,他就是翻过。我只翻了几篇sontag的论文,但没人可以说我不是sontag的译者。
  • 据我所知,《纽约三部曲》这本书与你有着“莫大的联系”,封面设计似乎也是你搞定的,那句“见识某某人是某某此生最大的荣幸”这种中国小官僚的马屁用语,不知道当初怎么就被印上了封面的呢?
    回复yawningcat说:
    哈哈,《纽约三部曲》与我们没有关系。与我的关系是有一点,那就是我协助设计师张志全先生选了王寅的照片作为封面,如此而已。你先看看清楚我对“见识某某人是某某此生最大的荣幸”是有我自己的看法的。官僚不官僚,随你怎么说吧。
    2008-10-19 23:31:38
  • 写一篇这么长的东西,你还真是挺有闲的。

    你当初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已经回答过你了,后来我也在跟贴里已经说明了,给出了媒体报道的链接。台湾和国内的书业媒体都报道过这条消息,关键点都是两人竞译奥斯特。而且奥斯特和村上春树确实是气质相近的作家,这并非离谱的事情,会让人去怀疑媒体报道的可信度。做书的时候,援引媒体评论作为宣传依据也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宣传用语和学术论文的标准毕竟不同,我想你自己也做不到用学术论文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做的每一本书吧。一个是能力和渠道问题,一个是时间精力问题。

    你如果能找到确凿的证据来说明奥斯特并未翻译村上,那也只是你证明了这些媒体报道有误,而且也不太可能是有意误报。问题并未上升到媒体的诚实度问题,顶多就是因为语言问题而产生的误解。末尾那句什么诚实不诚实的话太急于上纲上线,给人扣帽子了吧。

    而现在奥斯特有无翻译过村上,惟有问他本人才能了解清楚这一问题,你在这里列举的论文,里面的话,说他没有翻译过村上,也只是推论而已。也许你觉得你的推论是合理的,但最终如何,也只有问明村上才能最终确认。

    你对这个问题这么有兴趣,我也很希望知道确凿的答案,毕竟弄清楚总好吧。至于你最后那句话,你还是留着自勉吧。
    回复yawningcat说:
    请问你给的连接那是媒体报道吗?如果那是媒体报道,我也不会做这番考证了。
    2008-10-19 23:34:42
  • 这一“竞译”的想法倒是颇为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