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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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收到人文社西语文学编辑胡真才老师对《看不见的城市》（La Ciutat Invisible）的改稿意见。第一眼，便看到他把扉页上和书眉上的书名改成了La Ciudad Invisible。后来上网查台湾圆神出版社已经先行出版的繁体字版《无形之城》，封面上也是La Ciudad Invisible。我颇感困惑。转念一想，突然明白了。

没错，《看不见的城市》是西班牙小说，“城市”一词，西班牙文是ciudad。可是，胡真才老师和圆神忽略了一个小细节。这更是一部加泰罗尼亚小说，作者埃米利·罗塞莱斯（Emili Rosales），是纯正的加泰罗尼亚作家，这部小说最初就是以加泰罗尼亚语（Catalan）写的。只是，无论是我们还是台湾那里，都不知道能够将加泰罗尼亚语翻译成中文的译者在哪里，因此，简繁体字版都是从西班牙语版转译过来的。胡老师手中校译用的原书，正是西班牙语版，也正因此，他会随手，将加泰罗尼亚文Ciutat，改成西班牙文Ciudad。

一般中国读者，对于加泰罗尼亚（Catalonia）与西班牙的关系，是没有概念的。它无非就是西班牙的一个地区嘛。而我，也是直到今年4月21日——抵达加泰罗尼亚首府巴塞罗那的第二天半夜——才对加泰罗尼亚文化的独特性，有了深刻的印象。

去年年末，由于已经签了《看不见的城市》的版权，加上经纪公司的推荐，我收到了负责加泰罗尼亚语言、文化对外推广的半官方机构雷蒙·吕尔学院（Institut Ramon Llull）的来信，邀请我参加他们的国际出版人访问计划。因为2007年10月的法兰克福书展的Guest of Honour，就是加泰罗尼亚文化（这一次，我们无法将Guest of Honour翻译成主宾国，不然，西班牙政府可是要抗议的），为了让世界各国的出版人对加泰罗尼亚文学有更深入的了解，将更多加泰罗尼亚文学介绍给各国读者，雷蒙·吕尔学院拨出专款，分批邀请各国对出版加泰罗尼亚文学作品有兴趣的出版社编辑访问巴塞罗那，与当地的出版社、经纪公司和文学界直接交流。由于4月16日－18日我正好要去伦敦书展，便选择了他们这个计划的最后一批。从伦敦直接去巴塞罗那。记得给我写信的项目协调人卡萝塔还在信中高兴地说：“你来的真是时候。4月23日就是我们的圣乔治节（Sant Jordi）。这一天是我们文学界、出版界和爱书人的狂欢节！”

加泰罗尼亚传说：在塔拉戈那省Conca de Barberà地区的山上有一恶龙，专吃人兽。人们为求太平，每年向它献祭一个牺牲者。有一天，这个不幸降临到国王的女儿头上。这时，英俊骑士乔治出现了，他上山与龙恶斗，在4月23日这一天终于屠龙，解救公主……人们便将这一天命名为圣乔治日，从十五世纪开始，加泰罗尼亚人在庆祝这一天的时候，向爱人赠送玫瑰。

巴塞罗那著名建筑“阿马特耶之家”（Casa Amatller）门柱上的“乔治屠龙”浮雕。

 1926年，作家Vicent Clavel Andrés提议将西班牙文学之父塞万提斯的生日10月7日设定为巴塞罗那的“图书日”。到了1930年，人们索性将“图书日”改到4月23日，这一天既是圣乔治节，也是塞万提斯、莎士比亚、德·拉·维加（Garcilaso de la Vega）的忌日。

于是在圣乔治节的传统中，人们除了向爱人送玫瑰，也开始向家人、朋友赠送一本图书。1995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一天，定为“世界图书日”。

4月21日下午，我们这一批各国的编辑陆续到了酒店报到。其中有英国人、美国人、德国人、印度人、意大利人、捷克人、南非人，还有拉脱维亚人。当天晚上，卡萝塔带我们去参加巴塞罗那一家文学杂志举办的大型酒会，在那里，我惊讶地发现保罗·奥斯特的《布鲁克林的荒唐事》被该杂志选为年度好书（中文版现定于2008年2月出版），他们为此还在酒会向保罗·奥斯特的西班牙出版社颁奖。我还在拥挤的人群中发现了《看不见的城市》作者埃米利·罗萨莱斯。其实除了作家、诗人这个身份，他的本职工作是西班牙最大的文学出版集团——行星出版集团（Planeta）——加泰罗尼亚文学的主编。在会上，他告诉我已经调任行星集团旗下重要的文学出版社命运出版社（Destino）出版总监。

西班牙人吃饭都很晚。酒会直到十点还没结束。我们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于是在卡萝塔和雷蒙·吕尔学院其他几位同事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露天餐厅，一边吃，一边聊天。

加泰罗尼亚是西班牙东北部的大区，与法国相隔比利牛斯山脉，东临地中海，下辖巴塞罗那（BARCELONA）、莱里达(LLEIDA)、赫罗那(GIRONA)和塔拉戈那(TARRAGONA)四个省。

加泰罗尼亚虽然历经罗马人、摩尔人、神圣罗马帝国统治，又于十五世纪与西班牙合并，但自古以来就有自己的文化传统。雷蒙·吕尔学院的名称，就是加泰罗尼亚文学之父雷蒙·吕尔（1232-1316）。有意思的是，在学院发给我们的材料中，有一本美国文学评论大家哈罗德·布鲁姆（Harold Bloom）评雷蒙·吕尔的小册子，是学院请哈罗德·布鲁姆用专门用英文写的。可见雷蒙·吕尔学院在文化推广上的用心和聪明。

卡萝塔在出版社、文学经纪公司都工作过，对巴塞罗那文学出版界了如指掌。而在她的同事中，有一位索尼娅，甚至一见我，就说起非常流利的中文，令我大为意外。索妮娅几年前在长春留学。她向我打听中国翻译家王央乐的情况，因为他翻译过几本加泰罗尼亚经典小说。她知道能直接从加泰罗尼亚语翻译的中国译者极少。我说王先生好像已经去世多年。索尼娅感到非常遗憾。

我问卡萝塔，为何加泰罗尼亚自治大区政府要花这么大力气争取成为法兰克福书展的Guest of Honour，花这么大财力请这么多各国出版人、编辑来巴塞罗那？加泰罗尼亚文学难道不是西班牙文学的一部分吗？

卡萝塔喝了一口啤酒，幽幽地说：“我先告诉你两个数字。加泰罗尼亚总人口大概有710多万，虽然大部人人口会说，听得懂加泰罗尼亚语，可是会写加泰罗尼亚文的连50%都不到，会读加泰罗尼亚文的大概只有70%。为什么这样？因为佛朗哥。”在西班牙内战前，加泰罗尼亚曾获得自治地位，西班牙内战中，加泰罗尼亚是社会主义者和无政府主义者的大本营，他们积极参与共和国派，与佛朗哥作战。佛朗哥独裁政府上台后，极力打压加泰罗尼亚人，甚至一度禁止他们在公开场合说自己的母语。更严重的是，从这段时期到佛朗哥于1975年死为止，加泰罗尼亚的学校中是不教授加泰罗尼亚文的。这就是为什么，只有50%不到的加泰罗尼亚人会用自己的母语写作。这也是为什么，加泰罗尼亚人现在如此热情地对外推广自己的文学。他们要把拥有数百年历史、又被人为切断几十年的文学传统，接续起来。

 我忘不了这个春天的午夜，卡萝塔平静的语气中和眼神中，那一丝怨恨，一丝顽强，和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