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11-25

    Everyman,《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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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年来,除了出不完的书,一直在断断续续翻译Philip Roth去年的小说Everyman。有一度在网上和台湾木马文化的朋友聊起(她们是Philip Roth中文繁体字版的出版者),她们问我书名怎么译。我说现在还没定,图个方便,暂时叫“人人”吧。她们大笑,说叫《人人》,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哦。

    其实我跟她们说了,这只是临时的译法而已。目前我想到比较贴切的书名是《凡人》。前两个星期正好和周克希先生一起吃饭,也说起这事。他也觉得《凡人》不错。待我翻译完了,再决定吧。

    Everyman篇幅很小,总共最多七万字左右。我原本考虑到工作繁忙,不想再翻译Philip Roth具有翻译挑战性的作品。但是,是在美国的陈谦女士鼓励了我。她说Everyman和《遗产》在精神上是有关联的,她很喜欢《遗产》的译本,希望我能继续翻译。考虑再三,我觉得篇幅既然不长,还是可以挤时间做的。

    现在,Everyman还在翻译中。但是过程中所看到的许多片断,时时让我感到自己作为这本书的译者,是幸运的。它让我看到了一种写作的高度。

    最近很有感触,所以虽然离出版至少还有两三个月时间,但是忍不住找一段我很喜欢的段落贴出来,也算是给常来这里转悠的朋友先睹为快吧。这一段,写的是主人公“他”参加父亲的葬礼(说明一下:他当时56岁,刚动完手术,身体很虚弱;豪伊是他哥哥;南希是他的女儿。当然,这只是初稿,尚需修订):

        坟墓一侧有两把笔直的铁铲,铲头直直插进一大块土里。他本以为是掘墓工人留在那里,等事后他们还得把坟墓填平。他曾想,如同他母亲的葬礼那样,每个追悼者会上前几步走到坟墓的坑边,往棺材盖上投一块泥土,然后全都告辞,开车离开。但是他父亲请了拉比按照传统的犹太教仪式进行,而此刻他才发现,那些仪式是要求由追悼者,而不是由墓园派人或任何不相干的人来埋葬逝者。拉比事先已跟豪伊说过,但豪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并没有告诉他,所以,看到哥哥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内着白色衬衫配以深色领带、脚上一双裎亮的黑皮鞋,走过去拔起一把铲子,掘了满满一铲子土。然后,他郑重其事地走到坟头,站在那里想了片刻,铲子稍向下一斜,泥土便缓缓卸下。一碰到棺材的木盖,便发出那种融入人身心的声音,任何其他声音都无可比拟。

        豪伊又挥动铲子,铲头没入大约四英尺高、摇摇欲坠的金字塔形土堆。他们得把这些土都铲回坑里,一直到把他父亲的坟填平,跟旁边墓园的地面齐平为止。

        搬运这个土堆花了将近一个小时。亲朋好友中上了年纪的人不能挥动铲子,便抓起一把泥土往棺材上撒,也算出一分力。他自己所能做的也莫过于此,于是重体力活就落在了豪伊、豪伊的四个儿子以及他的两个儿子身上——这六人都在三十岁上下,个个魁梧强壮。他们两人一组站在土堆旁边,一铲一铲地,将堆起来的土填回坑里。每隔几分钟换一组人,他一度突然觉得,这个任务仿佛永远不会结束,他们仿佛永远都要在这里埋葬他父亲。他要尽最大努力使自己像他哥哥、儿子、侄子们一样投入地参与这种直接的、残酷的埋葬,所能做的就是站在坟墓边上,看着泥土逐渐包住棺材。他一直看,直到泥土快漫过棺材盖——这上面只刻了一颗大卫星作为装饰——他接着看,看泥土开始铺满棺材盖。他父亲不仅仅是躺在棺材里,还是躺在那么多泥土的重压下,他忽然看到父亲的嘴巴,好像并没有棺材,好像他们投进墓坑里的泥土直接落在他身上,填满他的嘴,蒙蔽他的眼,堵塞他的鼻孔,隔绝他的耳朵。他想叫他们停手,命令他们到此为止——他不想让他们盖住他父亲的脸,阻断他吸收生命力的通道。从我出生起,我就一直看着这张脸——不许掩埋我父亲的脸!可是,这些强壮的小子,他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既不能停,也不愿意停,即使他蜷起身子自己跳进坟墓命令葬礼终止,他们也不会停。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阻止他们。他们只会继续铲土,把他也埋了,如果完成这个任务必须这么做。豪伊站在一边,额头沁满汗水,看着六个堂兄弟矫健地干完活,目标明确,速度惊人,不像是一场过时葬礼上背着沉重包袱的追悼者,而像是老派的工匠在朝炉子添柴火。

        许多年长者此时都在流泪,并且相互扶持着。土堆消失了。拉比走上前,双手认真地抹平地面,然后用手杖在松软的土上画出坟墓的范围。

        他眼看着父亲一寸一寸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他被迫从头到尾参与了全过程。这就像第二次死亡,可怕程度丝毫不亚于第一次。他突然一阵激动,思绪穿过层层人生的沉淀,来到在医院里的那些时刻,父亲先后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三个孙儿女,带着同样抑制着喜悦的生动眼神端详,先是兰迪,后来是隆尼,最后是南希。

        他站在那里看着手杖在地上画的线,好像是给小孩做游戏画的。南希张开双臂抱着他,问:“你没事吧?”他紧紧抱着她,说:“嗯,我没事。”接着他叹了口气,还笑了,他说:“我现在算是知道被埋葬是怎么回事了。到今天才知道。”“我这辈子还没经历过今天这么令人心寒的事。”南希说。“我也没有。”他对她说。“该走了。”他说。在他、南希和豪伊的带领下,追悼者们缓缓离开,尽管他还无法将今日所见、所想从自己心里清空,双脚在往外走,心还是盘桓回来。 
       他们还在填平坟墓的时候刮起了风,所以,在他们离开墓园许久、回到纽约,他的嘴里依然带着泥土的味道。


    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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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唉唷.....怎把祕密給洩露啦...
    總之加油!好好譯!
    等你的《凡人》囉

    這本小說法文版也剛出版 一直在排行榜上
    法文書名的翻譯沒咱中文的教人煩惱
    叫做Un homme
  • 很期待。
    听说上海译文签了几本罗斯的小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能一套罗斯的文集就好了。
    cellocello回复xi说:
    译文社出过《垂死的肉身》和《遗产》。有没有签新的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要和人文社一起出六本罗斯作品,明年年初开始出版。
    2007-11-27 14:56:22
  • 周老先生身体可好?
    不知道《追寻逝去的时光》第2卷进展怎样了?
    cellocello回复hxb30说:
    周老师六十多岁,不老。

    第二卷还在翻译。让他慢慢翻译吧。
    2007-11-25 17:46: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