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翻译了两本菲利普·罗斯的小书,虽然他的大部分作品还没有读过,已经对这位现年七十六岁的作家充满敬意。总想写点什么,但千头万绪也不知从何说起,索性就以这种札记的形式慢慢写,写到哪里算哪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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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4月11日,哥伦比亚大学美国研究中心(American Studies Program)和美国文库出版社(The Library of America)联合在哥伦比亚大学米勒剧院为菲利普·罗斯举行了一场研讨会,庆祝他的七十五岁生日。

    美国文库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出版社,由一批学者和评论家发起成立于1979年,依靠各种私人捐助、基金会资助,是一家非营利性出版社。它仿效法国的七星文库(Pléiade),宗旨是:to help preserve the nation's cultural heritage by publishing America's best and most significant writing in durable and authoritative editions。基于这一宗旨,美国文库所收的作者大都是已经过世的、在文学史上已经盖棺定论的经典作家。迄今三十年来,只有三位作家在活着的时候被收入“美国文库”:Saul Bellow, Eudora Welty,Philip Roth。而前面两位,目前已经去世。

    活动开始前两小时,人们就已经开始在剧院外排队。688个座位的剧院爆满。没能挤进场的观众又赶到哥大法学院观看电视上的现场视频转播。电视画面中偶尔会出现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寿星,他双手合拢放在身前,认真地听台上的发言。

    主办方邀请了两组发言人,一组是学者,一组是作家。不过观众最期待的是罗斯本人的压轴演说。在全场雷鸣般的掌声中,罗斯走上台。

    “七十五岁,真突然。时间过得太快了。好像现在还是一九四三年。”那一年,他才十岁,用他母亲的打字机写他最初的故事 “Storm Off Hatteras”,起了个笔名“Eric Duncan”,因为“菲利普·罗斯”不像作家的名字。

    再往前到2005年,他参加了索尔·贝娄的葬礼。几十年来,索尔·贝娄是他的精神导师,也是他最好的朋友。当时他说:“在我看来,索尔·贝娄和威廉·福克纳是二十世纪美国文学的脊梁。”菲利普·罗斯在五十年代后期于芝加哥大学英文系读研究生期间就认识了比他大18岁的索尔·贝娄,当时索尔·贝娄已经名满天下,是罗斯的偶像。1959年菲利普·罗斯出版了第一本书《再见,哥伦布》,索尔·贝娄马上说:“与我们闭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光溜溜地呱呱坠地不同,罗斯先生一出场,指甲、毛发、牙齿都已长齐,他说话流利,技巧娴熟,机智幽默,富有生气,具有名家风范。”

    站在索尔·贝娄目前的菲利普·罗斯,应该会想到四十多年前贝娄所说的这句话。有感于索尔·贝娄的逝世,他写了《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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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初,《纽约时报书评周刊》主编山姆·塔纳豪斯(SamTanenhaus)给两百位著名作家、评论家、编辑等文坛重要人物寄去一封短信,请大家推举“过去二十五年来出版的(美国)最优秀的一部小说”。得票数最高的是托尼·莫里森的《宠儿》(Beloved),然而,在得票最多的前二十部小说中,菲利普·罗斯的作品最多,独占六部:《美国牧歌》、《反人生》、《夏洛克行动》、《萨巴斯的戏院》、《人性的污秽》、《反美阴谋》。所以换句话说,菲利普·罗斯也许是1980年以来美国影响力最大的小说家。

      当时我正在为上海译文出版社痛苦地翻译罗斯的纪实作品《遗产》。说痛苦不夸张。许多个夜晚,在电脑前枯坐几小时也只磨蹭出几百字。我不知道责任编辑黄昱宁何以放心让我这样过去没有译过书的年轻人翻译这么具有挑战性的作品(虽然篇幅不长),也不知道自己何以不知天高地厚敢翻译并不熟悉的大作家,但又被他在书中的悲悯情怀,他那属于男性的细腻和精妙磅礴的文笔所深深折服。所以,看到《纽约时报》的这个评选结果,我只有继续熬夜枯坐,不敢怠慢。

     

      终于交稿后,黄昱宁说,老罗斯通过经纪公司提出额外要求:要将译稿交给他指定的审稿人看。审稿人是谁,有什么背景,我们一概不知。作者对翻译质量如此重视,我们吃惊之余也心有不服:这不是不信任译者和中国出版社的编辑吗?还要耽误出版进度呢。

      一个月过去了。审稿意见如期而至。审稿人在对译文风格和具体处理大加赞扬之后,也细致地罗列了各种错漏之处和他认为值得改进的地方。看着这样的审稿意见,我冷汗直流,老老实实再修订译文,也对那位水准高超的神秘审稿人黄先生(审稿意见落款只写了英文名)感激不尽。

      《遗产》出版后,我陆续看到一些相识的朋友和不相识的读者表示非常喜爱这本书,也被罗斯在书中深沉而动人的父子情所深深感动。在“小众菜园”论坛里结识的旅美作家陈谦也是罗斯的“粉丝”。2007年秋天,她回国到上海玩,读了《遗产》中译版后,极力怂恿我接着翻译2006年罗斯出版的新书《凡人》(Everyman),因为“《凡人》里的很多重要细节,来自《遗产》”。想到翻译《遗产》时的种种痛苦,我大感踌躇,更何况,谁来出版呢?

      然而,就是有这么巧的事。由于罗斯的作品在中国始终不温不火,他的经纪公司终于决定在中国再选择一家有热情的出版机构出版其作品,前提是,一,必须出版多部作品;二,译稿仍然得由他们指定的审稿人审读。经过认真考虑,我们决定先选择罗斯的六部重要作品,分三批出版,那就是1990年以后的《夏洛克行动》、《萨巴斯的戏院》、《反美阴谋》和《凡人》,以及他早年的成名作《再见,哥伦布》和《波特诺的怨诉》。

      耐人寻味的是,罗斯先生看了出版计划后,亲自调整了出版顺序,将新作《凡人》与其发表的第一本书《再见,哥伦布》列为首批,而将他早年最轰动、争议最大的《波特诺的怨诉》放到了最后。

      如今,《凡人》和《再见,哥伦布》的审稿意见已经放在了我的案头。这一回,审稿人是另外两位在英美的中国学者。

      如果从1959年出版中短篇小说《再见,哥伦布》算起,菲利普·罗斯在美国文坛已经驰骋整整六十年,而且在2006年的《凡人》之后,现年76岁的他依然以每年一本书的速度勤奋地创作,其最新的作品已经排到了2010年!罗斯早年有一部小说叫《伟大的美国小说》,而在我心中,他正是最伟大的当代美国小说家。